黄光璧

字仲玉,晚号元柏。清貤赠修职佐郎,建石坊茅家山。明崇祯十年(1637)〔丁丑〕三月初九日辰时生,清康熙五十年(1711)〔辛卯〕正月二十二日午时没,享年七十有五。葬四都四区宝峰寺鹅公塘山,祔母茔左,巳山亥向兼巽乾石墓立碑。

娶杨氏,名淑因,清貤赠孺人。明崇祯十二年(1639)〔己卯〕八月十四日戌时生,康熙五十四年(1715)〔乙未〕十月二十日未时没,享年七十有七。葬大石圫,迁葬宝峰寺鹅公塘山,附姑右,巳山亥向立碑。

子六:黄日炳、黄日煇、黄日烶、黄日耀、黄日灿、黄日燝

姜𦯉《亦园集·黄太翁元柏暨杨太君合传》

元柏先生者,姓黄,讳光璧,字仲玉,宁乡人。以冢子复旦明经贵,称太翁。元配同县养初杨君之长女,名淑因,是为太君。偕老七十余龄,先后弃世,仍合葬里中。谈福德备者,辄称“两太”云。

令嗣六,咸斐于庠。戊戌(1718)秋,复旦君出所撰两尊人行略,授予曰:“先考妣愿得质实不华者为之传,无用借名尊显,予幸毋辞。”予谓:“吾文固不足以传先生、孺人,若两人则实有可传,而文且附以传者也。”

先生孝友纯笃。幼丁丧乱,虽就学弗获卒业,然明达事理。始度其然,已而果然。勇于义,若弗及,而一归于厚。明末癸未(1643),献贼破湖南,先生甫七岁。其府君𨋃初将军方以事在郡,一夕贼兵猝至,母夫人许氏倏罹变。先生从诸庶母匿丛篁中,彻夜吞声泣,默祷于神。凌晨而与其府君遇,相持冒白刃归,殡其母夫人。痛不欲生,将军泣止之。此其天性真挚自冲稚而已然也。

既大清定鼎,伊时疮痏未起,弥望荒草颓垣。先生恐伤厥考心,怡怡色养,绝无馁人气。嗣府君及诸庶母相继寿终,先生莫不于伶仃困踬中经营就礼。弟琳玉者,庶母贺氏出也,先生友爱,课读期为将伯之助,而亦多病弗禄。先生抚膺叹曰:“吾真孑遗矣!”时幸杨孺人既已委禽,孺人内娴礼法,外著操持,一切井井,饪酿孳息之法俱有端绪。每宾友满座,先生有所需,靡不立具而后。先生乃益得出其抱,以立名于世。

甲寅(1674),三藩逆,四境皆封豕长蛇。先生奔驰郡县,急军需以应王师。时伪将军游骑假符索粜里中,狙狯且嗾使为虐,指名诈勒,户受其殃。先生廉其人为某军麾下,间道走湘南,排壁门大呼将军白事。先生貌奇伟,声如洪钟,慷慨陈时难。将军壮而韪之,立逮其人于法,游骑遂绝,阖邑赖焉。

壬申(1692)既平,先生返田庐,而孺人家完廪实,纤巨毕兴。复旦君昆季且翩翩竞爽,书声达户牖。先生相对欢然曰:“今而后,碧山借隐,作昇平梁孟可耳。”遇里党争讼,必缓词解譬曰:“我与若刀俎余生,犹效蜗尖蛮触耶?”人闻先生言,无不意移。凡有急,必周。孺人更出其私藏以助,或贫莫能偿,焚其券,岁以为常。

年跻六旬,即召诸嗣命之曰:“尔六人皆游学校,诸妇习姑训,亲逊固可久。然须知创守同艰,宜析居,此后事免禀白。吾两人皆天锡余年也。”自此足不履城邑者十余年,惟近邻小酌,性不饮,必与席,相与谈桑麻以为笑乐。尝曰:“人生旅寄,行李不收,临期忙乱,吾日收拾,期至则行矣。”或谈及乱离事,辄呜呜作婴儿啼,盖深痛母夫人凶变故。暮年力改其阡,誓以其身与妇祔。没之日,嘱后嗣以宗祠、家乘两端,举手谢孺人曰:“相逢不远。”而孺人之没,亦举手告诸嗣曰:“吾顷与汝父晤,依然昔年举案之风,宜里中称为两太也哉。”

论曰:吾观先生夫妇间,而知孝友之不爽其报也。方先生童年哭母,生可捐也,何有于寿?及新朝哭父哭弟,身本孤也,何有于家?即中年急公御侮,家可毁也,何有于福?乃天生孺人作之配,以代治于内,使先生出得著其义勇之声,而人复遂其博施之志,齐眉皓首,以基福于无疆,职孝友之故耳。夫孝友何负于人哉?论辨见黄光琮、黄光瑾表书后。

《先大人仲玉公行略》

呜呼!先大人弃不孝辈久矣。缘当年凛遵遗命,行实勿录。兹将先大人续订谱牒授剞劂氏,恸见手泽荧荧,渍楮墨间,如睹生平。仁孝弟辈前曰:“先大人嘉懿虽彰彰耳目,然不绣诸梓,何以传后?”兄其追述之,以为传表地。炳吞声许诺。然搦管时,万感填胸,卒亦得一遗百。惟当代名公知先大人而惠以言者,如其人自足不朽焉。

先大人讳光璧,字仲玉,号元柏。先世谱载之详,大父𨋃初公,元配许氏,生伯父讳光玺及先大人。伯父早年不禄,庶祖妣贺氏生叔父讳光琼,字琳玉。又庶妣曰刘、曰汤,俱无出。

大人七龄而遭明运初昏,中原鼎沸,大父羁长沙未归。一宵寇警,群相惊窜,祖妣许罹凶惨变。大人从诸母避乱干塘,哀号通夕,仰见星斗煌煌乱坠。黎明祷于神,不数里与大父遇。回顾家园,丘墟瓦砾,奴婢存者无完人。乱离之后,加以荒歉,时先大人依大父膝下,承欢率教,屹如巨人。越两载,而大父捐宾,大人才九龄,叔亦甫三岁。凡躃踊葬祭,无不尽礼,如治世。既而诸祖母相继逝,大人经理亦如大父然。

叔自幼多疾,大人同甘分痛,教读婚娶,以兄兼父。夫何天夺之速,竟以不年终。戊戌(1658),先慈杨孺人来归,克相有家。值我朝定鼎,西山夫役繁重,追呼旁午,大人栉沐于都邑,先慈竭力于中馈。佥曰:“孝友人,固宜有贤内助云。”

生炳兄弟者六。当甲寅(1674)兵燹,大人经理差徭,即以课子为事,维絷高贤,俾炳等受业蓼园先生门墙。庚申(1680)岁,炳始补弟子员;庚午(1690)岁,食廪;诸弟以次俱列黉宫。炳憾六踬棘闱,未膺一命以慰高堂,然能继续书香,非大人之教不至此。

道林,宁乡冲衢也,由湘潭之宁邮传来往,自献贼几为定例,沿至吴逆。湘潭衿士请县转牒宁乡,重开旧道。大人挺呈颠末,力为阻挠。邑侯刘据呈覆曰:“道林一路,果系山林蹊险,地僻人稀,献贼邮传,原非明制,况枫林等处并无疏虞,羁迟已有成效,未有舍熟路轻车而行险于不可知之地者也。”牒回事遂寝。

又尔时游兵棰笞强粜勒搬。大人排壁门人白将军,痛陈疾苦,请令严禁,合境安宁。二者之功,益于通县。至有佃贫卖妇,大人则捐囊以全其枕;负债无偿,大人则焚券以豁其贷。其他释比里之争端,销村坊之雀角,建桥梁,恤孤独,不一而足,皆出自性成也。

晚年潜心内典,消遣世累。每入家堂,虽盛暑必冠服。丁丑(1697)春,呼不孝辈示之曰:“礼,君子将营宫室,必先立祠堂于正寝之东,大宗奉牺,支子承祭。汝等自大父以上,始祖以下,灵爽靡所凭依,春露秋霜,能不凄怆?且吾家子姓蕃庶,乌可不思本源?宜卜筑祖山,异日工成,悉如制,以勒石。”又曰:“自古族谱之辑,所以重亲亲也。余祖占籍宁乡,盖亦有年,乃至今家乘未续,恐云仍继起,不惟世系名讳、生没宅兆无传,且有秦越之视。余今不能使分者复合、没者益彰,吾之罪也。”手集一册,命叔莹若缮写成帙,授三弟日烶,以备他年梨枣。凡此叮咛,岂非仁孝之至情乎?

是年,凡属先垅,俱加勒石封砌。独祖妣许孺人墓,因世乱安厝未惬夙中,乃另卜于宝峰寺之飞鹅山,蔡期丙戌(1706)九月二十日改扦,躬率子侄临冢设奠。向不孝辈曰:“汝父汝母辞世之后,当归于此,松云护接,母子相依。”辛卯(1711)春正月,忽坐中堂,少长咸集,慨然叹曰:“吾将返吾故宅矣。汝辈当善事慈帏,式好兄弟,祠宇家帙,度德量力,无堕先人志。吾行期以二十二日。”自念一生,天眷人为,颇无内愧,身后慎毋行述以夸俗。届期,执先慈手曰:“易世重逢。”怡然而逝。

岁在乙未(1715),先慈七十有七,多先君两寿,亦谢世。炳等恪遵遗示,合冢窀穸。呜呼痛哉!炳年五十而严君远,越四载而慈帏逝,碌碌雁行,生不能扬名显亲,没不能追随泉壤。鞠育义方,和熊断织,烁骨百身,莫报也。第以祠祀家谱,永诀时恳恳切切,炳等首倡主修,竟前人之未竟。痛定思痛,追述不伦,惟当代名士略其词,或有以想见其为人耶?

康熙戊戌(1718)仲秋朔,男黄日炳谨述。

湘潭严宣《外王舅黄公元柏行略跋》

右,余外舅复旦自述其太翁元柏行状也。披览之下,在他人,无不感激称羡,而叹其忠厚传家,叔度之再见于今日也。况宣为太翁孙婿,其闻于耳、见于目而属于心者,已非一日。

忆余为黄氏门婿时,太翁老已六十矣。每追忆少失怙恃及遇贼凶惨一节,未尝不流涕悲咽。即年逾七旬,病革之际,犹以附葬母墓命其后人,其孺慕之诚,终身如一日。

惟其孝于亲,是以笃于一本九族之爱。平居,有无相济,患难相扶。有少而孤者,为之奔走御侮,维持调护,且不伐善,不施劳,故一族之众,咸悦服焉。

余尝读书外舅家,目击有佃负欠甚重,鬻其妻于人。太翁闻,急为捐金赎之。至今生育儿女,顶祝无穷。而太翁每秘其事,不以语人,其慈祥浑厚有如此。

又见比邻强伐山树百棵,家人执其斧锯,欲鸣官。太翁怜之,以其无知妄为,迫于贫故,乃反其斧锯,并所伐树亦与之,其豁达大度有如此。

太翁深明于盈虚消息之理,凛知足知止之戒。或劝多收田地,为子孙富厚计,每辞不受。至于佃而贫者,则蠲其租;贷而难偿者,则焚其券。即凡建造桥梁、捐修寺观,靡不慷慨乐输。而自奉朴素,居室不求华丽,足蔽风雨而已;服饰不慕绮绣,惟正衣冠而已。谦卑自牧,无倨傲鲜腆之气。无论遇贤士,礼必加恭;即对庸众,亦无轻慢。

太翁之德若此,是以夫妇偕老,年登七十以上,六嗣俱列黉序,人才蔚起,正未有艾。天之报施善人,洵不爽也。余不才,尝私淑以为典型,而终身佩服者,故于行述之末,娓娓言之不倦云。

岁康熙四十七年(1708)八月既望,孙婿湘潭严宣沐手敬跋。

书后

右八世再从祖光琮、光瑾两君生没表。按,两君母弟诸生友廉君分授其三子家产,手迹称:明季一岁三征,民不胜苦。旋吴逆蹂躏,两兄被执无归。

考吴逆之变在康熙十七年(1678),时两君年皆弱冠。顺康之际,时局剧变,虽周公摄政,咸奉正朔,然国本尚未固也。吴三桂专恣,南方租庸调皆其所擅取,朝廷不问出入垂三十年。南人之惟知有吴王,比之中原之帝石晋,亦复何异?一旦鸱张,传檄鹤唳成兵。吾楚人即不视,犹秦鹿之卒为汉得,亦以谓鸿沟之必与楚分。盖其徵调恣睢,习以为常,而不意其为叛逆也,其所由来者渐矣。

考姜𦯉《亦园集》仲玉君传称:道林为湘潭之宁乡间道,邮传往来,自献贼始,沿至吴逆。湘潭衿士请县转牒宁乡,重开旧道,后为仲玉君沮挠。又称伪将军游骑假符索粜,乡里恶徒嗾虐,君排壁门,呼将军说明情况,游骑乃绝。然则当时视奉吴逆之徵,即以为承天朝之命,有可想见者。

相传尔时驿传经两君所居麻滩故宅,是两君以成丁见抽,原不谓之被执。友廉君正之曰:“逆而名之曰执者,承平后之论耳。”又两君一阙葬地,一书葬武冈,当是所往不同地,故死不同地,其被执必时有先后,盖其兄弟三,始以三丁抽一,旋以两丁抽一也。

夫吴逆苛政,一犹明季若此,秦项之虐,不亦适足为圣人驱除难耶?亦吾黄氏抗拒流贼,义声久振,而定鼎之后,效命逆藩,岂真不明顺逆哉?知神器之有归,闵黎民之孑遗,而不能不为保疮痏实土著,以俟时雨之苏也。因续谱刊仲玉君传,文有改饰,似讳其效吴逆命也者,故并论辨之,卑后人知仲玉君有功德在乡社之实焉。

族孙黄培英谨书。

本文摘自《宁乡双观黄氏五修族谱》,由文心在原文基础上进行纠错修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