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元先生六十寿序

岁阴历丁巳(1917)冬十一月,邦人士以宁乡子元蒋先生暨陶夫人六十览揆之辰告。时则爱日晨丽,岁星夕明,海筹益龄,桦烛贡瑞。闿等躬逢嘉祉,分属通家,谨为制锦称觞,宣言于众曰:一国之大政,曰军政,曰法政,曰财政,必待其人而后举;一乡之要务,曰兴学,曰自治,曰团务,亦必得其人而后行。苟非才足以有为,学足以致用,未有能措施裕如者。况夫刑于之化,施及邦家;燕喜之澄,申言寿母。古非溢美,今实罕俦。若先生与夫人者,其庶几乎!

先生系出安阳,世有懿德,盖旌表孝行公先游公之文孙,历官资政泽穗公之令子也。姿性颖慧,器岸宏通。早岁猎史演图,深探秘奥;剬诗缉颁,发为文章。而又识见悬殊,以为学问与时转易。当欧风东渐之会,访英学士,研究英文、数术、理化诸科学。拘守章句者辈,既羡先生年未弱冠,文名藉甚,而不肆志帖括,以弋取科名,又为先生惜。庸讵知时至今日,湘人之讲求西学,得以竞争于世界者,竟胚胎于先生乎!

学既成,先后徇蒋月华统领、徐虎臣军门之请,相与运筹帷幄。中法之役,转战安南等处,多立奇功。琼崖之役,平海盗,办善后,筹发旧营积欠饷糈,萧曹望重,专阃仗以扶持;管乐名齐,全军因而感颂。其参赞军政也已如此。

先生优申韩学,在粤充臬署刑幕者年余,狱多平反,生命曲为全活,案无留滞,善类仍恐株连,与其隐德滋惭,曷若洁身引退,权衡轻重,翩然而行。其于刑法界也,非蔼然仁者之用心,曷克有是?

嗣后之宁、之鄂,历办督销厘税、膏捐各局务,国帑岁增,商民乐业。有制献裕课恤商诸额,表扬德政者,媲刘士安之详核而得其平,具桑宏羊之精明而殊其刻。其擅誉财政也,更如此。

夫先生以一书生,冶军、法、财三政为一炉,数十年间,毫无遗恨,信可谓不负所学矣。君子于是知天地氤氲勃郁之气,萃于山谷,而钟于畸人。其閟极也莫窥厥蕴,及其宣泄,则产为芝菌、为栋梁,降为醴泉,升为霖雨。盖根茂者其实遂,膏沃者其光晔,精神所贯澈,天心人事所感孚,有固然者。又况衡岳之钟灵毓秀,不自今日始哉!

然则先生宣力国家,既已声猷弸襮。迩年角巾私第,乐赋遂初,纵使忧乐忘怀,不闻世事,揆之情理,谁曰不宜?乃退处家园,犹殷殷以宗族乡党为念。于族学、地方小学,则督促以举办之;于自治及保卫团,则竭蹶以维持之。迄今珂乡数十里,学风丕振,匪党绝踪。微先生教育之深、威望之重,孰能致之?然而《齐风》首重鸡鸣,佳偶争传鹿挽,内助之美,洵有相得益彰者。粤维夫人毓自名门,夙娴礼教,女红之暇,善读书经史百家,讽诵有得,尤工书法,得卫夫人遗意。至其相先生也,同心静好,而琴瑟以和;皓首相庄,而河山并老。先生出任国事,夫人乃事舅姑,课子女,使无内顾之忧;先生入主乡评,夫人乃洁饮膳,款宾朋,勉尽中馈之职。先生以鹤俸所入,周济族戚之贫乏,补助士林之膏火;夫人则冬衣夏扇,分给贫氓,义粟仁浆,减粜荒岁。芳规淑行,内外交孚,宜其积累所贻,聿昌厥后也。

与嗣君一是为铁铮,少学书,性倜荡,请缨负终军之志,投笔怀定远之风,向学情殷,远游日、奥。归国后,叠膺军职,历赞戎机。本年南北交绥,省垣人心浮动,嗣君支危局,肩巨艰,全湘父老子弟安堵无恐。观于嗣君之建设,人皆以国器推之,固不仅女公子作门楣,能绍美于夫人已也。

虽然,抑又有进者,今兹时局纷歧,难犹未已。嗣君既出其才略,为桑梓策安全,必益有以筹其远者大者,使海内弭争息战,销兵气为日月之光,慰群生以云霓之望。其勋名事业所成就,与先生一生出处大节相辉映。吾意先生与夫人高堂颐养,顾而乐之,福祉隆隆,方兴正未有艾也。谨即以是为异日耄耋期颐之劵。

陆军上将、湖南督军兼省长、世愚侄谭延闿拜撰。

本文摘自《宁乡道林蒋氏十修族谱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