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培英

黄培英,原名培贡,字子璘,行一,自号蝜蝂子,别号湖湘郁人,晚号守一主人,更号无觉野人。清县学廪生,光绪己卯科副榜,候选教谕,保举加国子监学正衔,甘肃张掖觻得书院院长,本县玉潭书院院长,例授文林郎。行详传。

道光二十八年(1848)〔戊申〕十一月十七日子时生,宣统二年(1910)〔庚戌〕八月初八日戌时没,享年六十有三。葬四都十区堂梓冲屋后山,祔本生祖母许墓左,距数丈,癸山丁向兼丑未,石墓立碑。

娶许氏,盐运司衔历署贵州平越、石阡、黎平、都匀等州府许乃兴仲女,名祖宜,字景桓,诰封孺人。行详夫培英撰家传。道光二十八年(1848)〔戊申〕十月初十日亥时生,光绪十四年(1888)〔戊子〕七月二十八日寅时没,葬棠梓冲山,祔本生祖姑许墓右上,距数丈,辰山戌向兼巽乾,立碑。

子六:黄锡弓、黄锡韨、黄锡卣、黄锡承(出后从弟黄培璋)、黄锡戉(出后从弟黄培璋)、黄锡𠏉。

女二:长殇,葬龙口桥栗树嘴;次慎,字湘潭,陈氏,光绪十年(1884)十二月十八日生,二十四年(1898)十二月十七日殇,葬棠梓冲山,祔母许氏墓左侧,乙山辛向。

刘翰良《黄先生传》

先生姓黄氏,讳培英,字子璘,宁乡道林人也。先世有讳举信者,明永乐间从征交趾有功,授湖广宪副,自江西吉水再徙于宁。崇祯末,有闻张献忠执巡按刘忠毅熙祚,自永州走道林,约里豪窜取之,不果,骂贼死者,其九世祖锦也。曾祖建灿,府学生;祖懋寅,县学生,皆负气敢言,以节义砥砺其乡人。父萃勋,以诸生教授闾里,岸宇廉峭,矩矱宋儒,循循无失礼。

先生少承家学,狷特排戛,介介自异。既而与湘潭郭布衣承鎤、同里许光祖诸人,开道林文会,以道义相切劘。时人方鹜于帖括策科,群起訾怪,先生顾以科目无人物,取土法大谬于古,屹不为少动。日䌷绎程朱绪余,参证汉儒训故,于修身宰世条理本末,章剖字栉,推求实是,视标帜一家、党此妒彼、循名弃实不顾所居者,夷然不屑也。

光绪三年(1877),余姚朱逌然督学湘中,奇赏其才,特加优异,旋充己卯科乡试副贡。自是绝意科举,南走两粤,西驱秦陇,北出燕云,所如不合,终困踬以归。旅京师时,私于友人曰:“今日词章考据、经义帖括之学,无一不伪,汩没人心,使四民慕效,四维不张,国之蠹也。而养兵募勇、武举取士,又蠹之。即在义理经济,颇近切实,犹张客气。今非革两千年科举捐输年劳签掣之积弊,复乡选里举、寓兵于农之古法,则蠹必不能去。以师西学,决不能精,即各学皆精,终难自强。自强者必正人心,朝廷以至公至明至诚之心倡之,严铨法,黜冒滥,省烦苛,通民气,禁游闲,敦实用,斯贫寡可无患,积弱可振兴也。”条举六策,将陈大府。友人曰:“子言诚是,然不厌于鄙洋务者之心,又不厌于谈洋务者之心,此非可昌言之地,时然后言,今慎勿出诸口也。”于是噤而玩《易》,尤拳拳于损益盈虚、上下交利之术。曰:“今宜损夷之大过,益华之不及,各得中道。仿票盐行票茶,护民愚,因团练行矿练,督民采,凡山泽之利,民未知垦,教焉董焉练焉,令民利而官税焉。务令中国无一旷土,无一壅利,无一游食,职于技智,富藏于无形。则君子解悖益利,迁国咽喉之气通,离明之照成。上既正而不损下,下咸正而不损上。”其大恉如此。

自京师归,益怀抱悲愤,甘穷饿,耻营度。有欲为谋局务乾修者,曰:“士习浮伪,国坐销削,唾弃之不肯受。”乡族或以事相质,棘棘正词,无稍阿隐。其以纷难相告,力任排解,至府怨尤不悔。以是合益寡,贫益甚。会岁暵旱,躬督诸子灌溉,讲求古区田法,并日而食,杂以半菽,晏如也。曰:“古者无佚作,所立极陈,常耕学并重,食道并陈。《周官》教民基于九职,考其德艺,升之庠序,进为庶官,用有精粗,决无空谈性命之学。《语》曰:‘君子谋道不谋食。’谓尽力于耕于学,馁与禄皆所不计耳。其砭樊迟曰‘焉用稼’,为其粗鄙近利,非谓君子不必稼圃也。老农老圃,《周官》之农师圃师,充其道惟伊周足当之,谦言不如以待复问,迟不问而出,故斥为小人,非以学农圃为小人也。其砭货殖,非不屑货殖也,正取亿中者善谋损益盈虚之道也。特恐其通变近于功利黠驷连骑,致启纵横,故砭进以颜子之乐道焉。流及战国,利风益炽,陷溺心习,孟子救之,言亦无弊。善战上刑,任士次刑,诛当日坑兵卒,坏经界,非谓兵不必强,国不必富也。兴井田而许行倡君民并耕之说,则辨之;救世而彭更、公孙丑有传食素餐之疑,则辨之。非谓未居大人之位,未有大人之量,而可不劳力于耕也。”是后异端俗儒离析道真,清谈坐误,至于今反为夷虏讪笑。欲图补救,躬耕游艺,志道据德,无畸轻也。

丁戊之交,廷议变法,新旧纷宠,遂未背本,政学交病。乃上考官礼,中衍《管子》《左氏》,下释明清大儒遗说,明上下维系之分数,申井田均安之精意,稽乡官谷禄之多少,砭胶庠文蠹之锢习,端绪弘恣,奥博识者谓足发朦瞽,决积壅,上说下教,迄莫訾省。时湘中锐修矿政,先生有山产煤,因上《煤矿兼办保甲章程》,条具纤悉,期于人已交利,请躬率导厉,以观厥成。会豪强有以风水说阻者,齮齕万方,遏拒不行。穷居著述,踧然隐忧,惟日举“震恐无咎”之义,诰诚其子弟,因自号无觉野人。享寿六十有三,以宣统二年(1910)八月卒。

未几,清帝禅位,世变日滋。维新诸子或颇自悔灭裂,要其利害得失,固先生所夙计也。尝曰:“今世宜昌明《周官》乡三物之教,互相联系讲贯,斯诵数以参验而精,德业以夹持而成,舆论亦以协耦而公,庶几积习可移,人心可正。”

道林上下山川盘纡清绮,自宋处士谢英后,耆儒硕德往往而有。当乾嘉时,吾田心之宗黄藏皋先生道恩昆季及其从子介三庶常遇隆,躬行卓越,树之典刑,流风馀韵至虎痴、花耘诸老未坠。善化唐确慎公鉴以姻谊来侨居,犹闻风而起,罗曾绍之赫然中兴。吾昔年随诸贤开文会,实亦有志乎此,世乃恶其异己,訾为好名也。迩岁忧患侵寻,旧友寥落,世难日棘,譬彼舟流,安得两三同志讲论深山,敬仪永命,敦进薄俗,延一线之绪于蜩螗沸羹之宇宙耶?

翰良先考惕斋府君论学,因一衷之程朱,然亦兼采陆王,谓其振发锢弊,反躬切己,足资深省。先生则谓禅悦末流,纵情戕忤,弊等文溺,排距颇力。生前未得同堂互证,及为志墓,犹兢兢致辨,托于身后诤友。呜呼,卫道觉世之念何其笃也!

著有《涉经拾唾》若干卷、《汉宋性理字谊同原考》八卷、《蝜蝂子文集》《守一室文集》各若干卷、《广三字经》二十四卷、《粤游纪程》《度陇纪程》《张液至幽州纪程》各一卷、《觻得书院学规》《玉潭书院学规》各一卷、《黄氏家传》一卷、《族谱释例》一卷、《家谱》十六卷、《守一室诗存》两卷、《乡团旱雩录》一卷、《九党育婴小识》一卷、《区田策》《矿务策》《宁乡团练学会合办策》各一卷、《读王临川集虔州学记论今变法》一卷、《书黄梨洲〈明夷待访录〉》一卷、《书王船山〈黄书〉〈噩梦〉竢解》一卷、《读春秋传注说》十卷、《读〈管子〉考古井赋》《读〈管子〉注说》各两卷、《古今里亩尺步考》一卷、《音原考略》一卷、《道林蒙学修身书》三卷、《野人语》若干卷、《日记》若干卷、《谱例汇集古今家乘书法》折衷精审,足补刘知几、章学诚史例未及,遐迩奉为模楷。余皆未刊布,稿藏于家。

子六:黄锡弓、黄锡韨、黄锡卣、黄锡承、黄锡戉、黄锡𠏉。黄锡弓早卒,黄锡承出嗣叔父早卒,黄锡戉又嗣之。黄锡卣优廪生,皆能世其学云。

赞曰:学者博观约取,深造自得,期于言行相顾而已。然心无适主,抑汗漫而失所归宿。清初名儒多严陆王之辩,说者谓惩龙溪流弊而然。道咸之间,罗曾诸先正崛起湘乡,以忠义倡天下,去姚江之世远矣,持论犹龂龂焉。学以达性也,各审所趋向,以全其生而勿使败。沈潜高明,一刚一柔焉,可诬也。先生承乡贤遗烈,端本汉宋,心乎康济,志意恢矣。末俗聋盲,以不狂为狂,迁流所极,侮圣叛经,悍焉罔顾。及闻东倭强富,由提倡王学,又盲吠遥和,本末倒置如此。《记》曰:“道非权不立,非势不行。”悲夫!

刘翰良《黄先生墓志铭》

先生讳培英,字子璘,宁乡人也。岐嶷邃学,丕绍家声,质直渊通,见重耆宿。

拯六艺之微绪,辟汉宋之门闼,怀规握矩,执古御今,不息鸣谦,宏敷道要。

余姚朱公督学湘中,景其纯朴,前席推礼。道享时舛,乐我箪瓢,上交不谄,终老乡贡。

晚遘世变,思振孱贫,旁薄五洲,探源姬管,俗见辽阔。党同伐异,上德不德,知者鲜矣。昊天不吊,遂以宣统二年(1910)八月己卯卒,享年六十有三。越五月,葬于其乡之棠梓村山,癸山丁向。孤嗣号啕,同党失恃,端木泣其安仰,诗人诔其景行,爰缀哀思,以昭幽夜。

铭曰:道林市秀士乡,矫养素云泱泱。位不达,德弥光。古惟谢,今也黄。亘千祀,齐流芳。岂其乡,名实章。

《闺阁传》附许景桓行略

许景桓,名祖宜,宁乡人,为余元配。父许乃兴,县学廪生,军功累保盐运司衔,贵州知府,历署平越、石阡、黎平诸州府事。

余成童时,以时文受业于师母,师母乃余姑,景桓为其女。景桓长余三十八日,幼时随姑探望余祖父母,余姊呼之。景桓幼贫,稍长,姑善病,有女兄菊髌,景桓独代母议酒食,无贻忧。年二十归余,时余贫贱,而妇翁暴贵。余教景桓效法桓少君,故字为景桓云。

景桓既安受教,奉王姑、威姑,婉娩无少忤。处先后诸小姑,咸有礼法。而余性颇急躁,景桓或微讽足当佩韦。

余以诸生耕砚田,岁不足事畜。光绪五年(1879)乡试副贡,不得志,馆主人复摈之,萧然家居。值先君病革,丧不备物,倚庐啜粥,景桓安之若素。既余谋刻书,重负债。八年(1882)秋,余往南宁访宗族之人,大困于粤。九年(1883)秋,航海归,裘敝金尽,追逋剥啄,不能安居。景桓曰:“君性仁厚,出门交有功,无忧不出困,但戒性急耳。”

惟时牛衣之中,未尝对泣,视古人夫妇若过之。十年(1884)夏,余西走应张掖主讲觻得书院之聘,解而东行,留滞京师。十二年(1886)秋,复航辽海归,景桓病两年矣。

景桓病始右股痿痺,继右腋累历。见余重困且急,虽已病仍治内事。余时偶涉张长沙书,以为是胆肝合病,时医不得要领,试长沙屡试之方,病愈,而痿痺甚。戚里轸念,称验方者麇至,最后试椒苏而累历复溃,自腋连乳。已而祝劀渐复。余语景桓勿急,日尝药裨元气,无大害事也。而景桓卒以余困故,求速效,稍稍失常性。

十四年(1888)秋七月戊寅竟死,年四十一。死时执余手泣涕,哽噎不能语,盖悔不信余言焉。

余之归自京师也,故族正柄谦先生强委同患,族人多事䀨䀨无虚日。余又以族谱阅六十年,力肩四修事。景桓曰:“妾亦知宗族事分无可诿,然何不少待?君以亲老责重,家徒壁立,闭门欲轨日,诲诸子,姑为久远计,而日纷其志,舌敝耳聋,神悴形茹,处心无愧,人犹不相谅,何自苦乃尔?”天于君事事拂乱所为,当今之世,恶直丑正,激而反噬,莫适任患。妾惧族谊难全,诸子失业,岂非两误,若少己责,诸子成就,异时推亲暨疏,庸为晚乎。余笑曰:“吾戒汝急,汝亦戒吾急,吾急当急,何用汝急也。”然至今日,余心胆交瘁矣,族事益繁剧,思景桓言,常惵惵。

景桓初生女夭折,后连生六子,教诲时从不姑息。最后又生女慎,景桓抚养慎时的情况未告知余。比度陇得家书,将弥月矣,既家报及张掖,乃闻以是病。

先是,景桓归余,纳吉前月,余夜梦赋《河梁》,醒而志首两语云:“鸾篁响幽谷,忍听孤雏宿。”私自念将雏而孤,非吉兆,鉴声伯济洹未之占也。在张掖阅课卷,草昧初辟,以为幽谷也,余颇有声,而妇将雏,不先觉病殆不起,二十年前宜𣝒示焉。呜呼!孰知其果然耶?

原景桓病由深于其自讳。可怜伯姬女而不妇,景桓又甚于待姆,何其愚也?至于将死而犹不悟,悟而死矣,哀哉!

我生不辰,逢天惮怒,未来之事黑如漆耳,朝露先晞,庸知非福?惟上顾高堂耋耆,两世焭焭,稚子饥寒靡依。愁苦之中失兹内助,既痛逝者,行自念也。和泪濡笔,传语后人。景桓没两月矣,始余欲传景桓,魂怳怳不能下笔,今愕眙少定,乃综生平及将死忠告,括撮传之,言不尽意,亦聊以慰郁郁于泉下耳。九月戊寅晦。

本文摘自《宁乡双观黄氏五修族谱》,由文心在原文基础上进行纠错修改。